Meta 现在能触及的资产池,和 2012 年已经不在同一个层级。
撰文:Kaori
编辑:Sleepy.txt
2025 年 12 月 30 日,Meta 以逾 20 亿美元买下了 Manus。
三个月后,就在昨晚,它又悄然买走了 Moltbook。这次没有公布价格。
Moltbook 是什么?2026 年 1 月 28 日,开发者 Matt Schlicht 上线了一个奇怪的网站,它看起来像 Reddit,但规则只有一条:只有 AI Agent 可以发帖,人类只能看。
上线之后的头两周,Moltbook 短暂地成为 AI 圈的谈资,一个人类只能旁观、AI 自说自话的信息茧房,满足了硅谷对后人类社交的某种想象冲动。
但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后六周,AI 宇宙沉浸在层出不穷的新热点和小龙虾狂潮中,Moltbook 的日活数据早已跌回基线,社区里的 AI Agent 们还在发帖,只是已经没有多少人类观众了。就在这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时刻,Meta 把它买了。
这是 Meta 在过去一年里第三笔重大 AI 收购。全球最大的社交公司,正在以每年一千亿美元的速度烧钱,却越来越难以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究竟要成为什么?
以及越来越多吃瓜群众觉得,小扎怎么每次都赶不上趟。但这个判断,其实把问题说反了。
扎克伯格不是赶不上趟,也不是出价不够高。真实的情况是,那些他真正想要的人,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2025 年春天开始,扎克伯格开始了一次据报道堪称史无前例的个人招募行动。他在 Lake Tahoe 和 Palo Alto 的私宅里约谈候选人,提供签约奖金最高达一亿美元。
小扎接触的对象包括 AI 搜索引擎 Perplexity AI、AI 视频生成领域当时最重要的独立公司 Runway、Ilya Sutskever 离开 OpenAI 后创立的新公司 Safe Superintelligence、OpenAI 前 CTO Mira Murati 的新创业项目 Thinking Machines Lab。
以上四家,全部拒绝。
这份拒绝名单,比任何一笔成功的并购都更能说明 Meta 的处境。
2012 年和 2014 年的创始人面对的是一道算术题:继续独立,可能做到多大?借助 Facebook 的分发,可以直接跳级到多少用户?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所以 Systrom 和 Koum 都卖了。
那是一个分发仍然稀缺的时代,而 Meta 恰好掌握着全世界最大的分发渠道。
2025 年的创始人面对的是另一道题。Sutskever 离开 OpenAI,为的是按自己对 AI 安全的判断建造一家公司,那个判断他不准备在任何组织架构里交出去。Murati 创立 Thinking Machines,同样如此。
Perplexity 的 Aravind Srinivas 从 OpenAI、Google Brain、DeepMind 走出来,2022 年创业,他不需要 Meta 的分发,他需要的是独立。
资本,在 AI 时代的这群人眼里,已经不是稀缺品。叙事的独立性,才是。
被这四家同时拒绝之后,Meta 拿到的是什么?
Scale AI。一家数据标注公司,从未独立训练过一个大模型。它的核心业务,是组织人类标注员对数据进行分类标记。这是 AI 训练的基础设施,是一门卖铲子的生意,但它不是 AI 研究本身。
这笔 143 亿美元的交易,名义上是战略投资,实质上是用一个壳,把 Scale AI 28 岁的创始人 Alexandr Wang 搬进了 Meta。
同期,在 Agent 生态这个具体赛道上,OpenAI 做了同样性质的操作,但拿到的是另一个人。
OpenClaw 是 Moltbook 的底层框架,它是奥地利开发者 Peter Steinberger 一个人在一小时内搭起来的开源 AI Agent 工具,允许用户在本地运行自己的 AI Agent,并通过 WhatsApp、Telegram 等应用控制它。上线后,OpenClaw GitHub 星标数在数周内突破 20 万,每周访问量达 200 万。
Moltbook 正是在 OpenClaw 的生态上生长出来的。
2026 年 2 月,OpenAI 雇走了 Steinberger。Sam Altman 在 X 上称他是天才,并宣布他将负责公司的下一代个人 Agent。OpenClaw 进入一个由 OpenAI 支持的独立开源基金会。
Steinberger 后来透露,Meta 也找过他,微软也找过他。最后,他选择了 OpenAI,唯一的条件是 OpenClaw 必须保持开源。
同一个 Agent 生态,OpenAI 拿走了造框架的工程师,Meta 买走了用这个框架搭平台的人。
Wang 来到 Meta 之前,Meta 有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十二年。
Yann LeCun,法国人,图灵奖得主,和 Hinton、Bengio 并称深度学习三巨头。2013 年被 Facebook 挖来,创立 FAIR,把一家靠卖广告为生的社交公司,变成了一个在学术界有真实信誉的 AI 研究机构。
他有一个他反复公开重申的判断,大语言模型是死胡同。AI 的未来在于能够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能够感知、记忆、推理、规划的系统,而不是在海量文本上做下一个词预测的引擎。他不是在表演异见,每一次公开讲话都在重申这件事,从未含糊。
2025 年 6 月,Alexandr Wang 来了。Meta 宣布以 143 亿美元收购 Scale AI 49% 的股权,Wang 出任首席 AI 官,领导新成立的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同时,LeCun 被要求向 Wang 汇报。
这里有一个基本的事实需要说清楚,Wang 的 Scale AI,从未训练过一个完整的大模型。其核心竞争力,是高质量的数据标注,即为 GPT、Gemini、Claude 这些模型提供训练数据。这是 AI 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它和训练模型本身,是两件不同的事。
LeCun 没有接受这个汇报关系。2025 年 11 月,他宣布离职,创立新公司 AMI,继续研究世界模型。Meta 表示将与 AMI 合作。
这个结局可以被解读为正常的管理变革。但它同时意味着一件更确切的事:Meta 押注 LLM 的方向,已经不可逆转到容不下内部最有资格提出异议的那个声音。一个认为当前路线是错误的图灵奖得主,和一个执行这条路线的 28 岁创始人,无法在同一个汇报链里共存。扎克伯格做了选择,选择了后者。
Llama 最初的 14 位研究员,11 人已经离开 Meta。MSL 内部因官僚化和方向混乱引发不满,2025 年 10 月裁员约 600 人,Wang 将其描述为纠正之前的官僚膨胀。
据 Financial Times 报道,Wang 向身边人表示扎克伯格的微管理令人窒息,双方关系趋于紧张。Scale AI 原有客户 Google、Microsoft、xAI 开始撤离,担忧其中立性受损,Scale AI 临时 CEO 不得不公开发函强调公司独立性。
Meta 花 143 亿美元买来的战略伙伴,在被购买后立刻变成了一个信誉受损的合作方。
还有一件事。Llama 4 Behemoth,Meta 最重要的旗舰模型,已经完成训练。但内部评测不达预期,发布计划搁置,是否开源还在讨论。
一个每年资本开支预计逾一千亿美元的组织,旗舰产品无法按时亮相。
这个时候,Meta 做了什么?它买了 Manus,然后买了 Moltbook。
2012 年 4 月,Instagram 刚刚发布安卓版。发布当天,服务器因访问量激增而宕机。第二天,扎克伯格打了一个电话,开价 10 亿美元。
那时候 Instagram 只有 13 名员工、3000 万月活用户。距离它上线,不过 18 个月。
这笔交易在当时被很多人认为是头脑一热,扎克伯格自己也说了一句后来成了反讽的话:「我们不打算再做多少这样的收购,如果还有的话。」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十年后,Instagram 月活超过 20 亿,成为 Meta 最赚钱的资产之一。
WhatsApp 是同一个故事的第二个版本。2014 年收购时,WhatsApp 有 450 万月活用户,比 Twitter 当时还多。
55 名员工,每天处理 500 亿条消息,日活用户占月活的 72%,行业均值是 10% 到 20%。Facebook 在官方公告里亲自写下这句话:「WhatsApp 消息量正在接近全球电信短信的总量。」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陈述。
Sequoia Capital 从这笔投资里拿到了约 5000% 的回报,彼时媒体描述 Facebook 下了血本。
两笔交易有一个共同的结构。被收购之前,目标产品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部分:自我证明。
Instagram 证明了移动端照片分享是一种不可逆的用户习惯,WhatsApp 证明了即时通讯可以替代整个电信短信体系。Meta 所做的,是用它掌握的十亿用户分发渠道,把已经成立的东西推到另一个量级。
彼时还未改命的 Facebook 不是创造浪潮的人,它是等浪来了之后,最快跑上去的那个。
Snapchat 是这套逻辑里唯一一次失手,2013 年,扎克伯格出价 30 亿美元,Evan Spiegel 拒绝了。但 Meta 随后用了两年时间,把 Stories 功能复制到 Instagram 和 WhatsApp。Snapchat 从此再没有成长空间。
买不到,就复制。复制不了,就围猎。这套打法在那个时代无往不利。
问题是,那个时代结束了。
2018 年,科技媒体人潘乱写了一篇《腾讯没有梦想》,核心论断是腾讯用投资和收购代替了自己造产品的意志。这篇文章后来在腾讯内部广泛传阅。
那篇文章距今已经八年了。它写的是腾讯,但症状没有在腾讯身上绝种。
腾讯后来找到了出路,不是靠买更多公司。微信是从内部长出来的,是张小龙在一个庞大组织的缝隙里撬出来的产品,它重新定义了腾讯的时代位置。
Meta 的微信在哪里?
Meta AI 的月活在 2025 年初达到了 10 亿。这个数字听起来可观,但月活不等于定义。
ChatGPT 在 2022 年改变了人们对 AI 助手这个词的理解,让一亿用户在两个月内改变了搜索习惯。Gemini 嵌进了 Google 搜索和 Android 生态,几乎所有 Android 用户都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它。Anthropic 的 Claude 成了企业 AI 部署的首选,在金融和医疗行业的信任度有明确的先发优势。
Meta AI 是什么?它是一个住在 Instagram 和 WhatsApp 里的功能。有 10 亿人偶尔用过它,但没有人因为它改变了什么。没有人因为 Meta AI 而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方式,或者重新理解 AI 这个词的边界。
Manus 的情况有一点微妙,但同样值得细看。这家公司的卖点,是能够自主执行市场研究、简历筛选、股票分析等复杂多步骤任务的通用 Agent。听起来是比 Meta AI 更有实质的东西,但 Manus 的 Agent 能力,底层跑的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Meta 花 20 到 30 亿美元买来了一个会干活的 AI Agent,而这个 Agent 的核心智能,来自它的竞争对手之一。在底层模型能力上,Meta 还没有站到可以自给自足的位置。
现在回头看 Moltbook,它的真实角色才变得清晰。
Matt Schlicht,高中没毕业就来到硅谷,在 Ustream 做 intern,后来与 Ben Parr 共同创立了 Octane AI,一个面向电商品牌的 AI 营销工具,专注 Shopify 卖家的个性化推荐和客户互动自动化。
这是一门有商业逻辑的生意,他们两人同时是 AI Agent 社区里的活跃声音:Parr 是 The Information 的 AI 专栏作者,他们合办 AI 课程,合管一个叫 Theory Forge 的早期 AI 基金,投了 Gumloop、Wordware 等一批 Agent 生态里的创业公司。
他们在这个社区里有真实的人脉和影响力,这是 Meta 真正想买的东西,Moltbook 本身只是附带。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是 Peter Steinberger。
Steinberger 花一小时搭出了 OpenClaw 的原型,这个框架在两周内达到 14 万 GitHub 星标,成为 Agent 生态里最重要的底层基础设施之一。他被 OpenAI 招募,是因为他有具体的技术构想和构建能力。
Schlicht 和 Parr 在 Agent 生态里的位置,是讲述者和连接者,不是建造者。这个区别不是为了贬低,只是残酷的事实摆在这里,Meta 和 OpenAI 在这场人才争夺里,拿到的是不同性质的东西。
这个差距,是被动的结果,不是主动的选择。Perplexity 拒绝了,Runway 拒绝了,SSI 拒绝了,Thinking Machines 拒绝了,Steinberger 选择了 OpenAI。剩下愿意来的,是愿意来的那些人。
Meta 现在能触及的资产池,和 2012 年已经不在同一个层级。
那一年,扎克伯格出价十亿,Instagram 的创始人考虑了一下,觉得借助 Facebook 的分发是跳级的最快路径,于是签了。那道题有唯一的理性解。
今天,AI 创业者坐拥独立叙事、不缺资本、对自己能做什么有清晰判断,卖给 Meta 意味着什么,他们算得清楚。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用户应考虑本文中的任何意见、观点或结论是否符合其特定状况。据此投资,责任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