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正开放的网络所释放的价值，永远会远超一个封闭系统所攫取的利润。

撰文：Christian Catalini，Lightspark 联合创始人

编译：Luffy，Foresight News

如果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突破并非某项新发明，而只是简单地消除了摩擦，那会怎样？我们总被教导要去寻找下一款革命性产品，却几乎总是忽略那些无形、看似乏味的标准，正是这些标准，让成千上万新产品的诞生成为可能。

这是一个关于底层隐形架构的故事。它讲述的是，为何未来的竞争不在于打造更优质的产品，而在于让万物互联的规则 达成共识。

这场较量在每个时代都会重演，而如今，它正围绕着人类追求发展的核心操作系统展开：货币。

最危险的举动并非在技术上落后，而是接受一种所谓的 「现代化」 解决方案，它不过是一个包装更精致的牢笼。

故事的开端

这个故事的起点并非一项发明，而是一次令人抓狂、代价高昂且完全本可避免的停滞。

1885 年，一位穿越英格兰的乘客（比如从伦敦到威尔士）抵达格洛斯特车站后下车，会发现自己陷入了窘境。她的旅程尚未结束，所乘列车的行程却已终止。要继续前行，她必须穿过混乱的站台，拖着行李赶往另一个车站，再购买一张新车票，搭乘另一家公司的列车，而这趟列车行驶的轨道，仅比之前的宽了区区几英寸。

不远处，一位商人或许正绝望地看着自己那批易碎的陶器货物，从一节车厢被卸下，再由人工重新装上另一节车厢。破损与延误的成本，吞噬了所有潜在利润。

这就是封闭系统下，人们日复一日面对的令人抓狂现实。19 世纪的英国与美国，铁路网是由无数私人线路拼凑而成的碎片化格局，每条线路都采用互不兼容的轨距。这种协作上的失败，将整个经济体牢牢束缚，向每一个人、每一件货物征收着一笔隐形税。

随后，在 1886 年一个紧张忙碌的周末，美国南部成千上万的工人着手解决这一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凭借近乎奇迹的协作能力，他们手动将 13000 英里的轨道调整为全国统一标准。到了周一清晨，列车得以从大西洋沿岸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密西西比河。成效立竿见影：铁路运输量几乎在一夜之间增长了 20%。他们用两天时间全力冲刺，最终换来了长达一个世纪的畅通无阻。

这场混乱、昂贵却最终必不可少的标准化行动不是历史奇闻，而是人类进步进程中核心且不断重演的主旋律。在每个时代，我们都面临着同一场根本较量：一边是封闭系统诱人、有利可图且井然有序的特性，另一边是开放系统混乱、创新且具备爆发性的潜力。

永恒的规律

这一规律贯穿始终，定义了从尘土飞扬的丝绸之路实体商道，到古罗马的度量衡体系，再到我们日常使用的、无形的云端数字架构的一切。

倘若开放的逻辑数千年来早已为人所知，我们为何还会不断遗忘，又重新建起一座座围墙花园？

因为碎片化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商业模式。封闭系统的吸引力既理性又强大，它关乎控制权、利润，以及产品推向市场的速度。

尽管封闭系统或许能快速扩张（前提是它能说服他人加入并避免失败），但这种设计本身，必然会将市场权力集中到其构建者手中。这种权力会催生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不仅要塑造系统，还要将创造出的大部分价值据为己有。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简单的悖论：人人都想要开放标准，只要这个标准由自己掌控。当你能独占枢纽时，为何还要合作？

无论是 19 世纪捍卫自有轨距的铁路大亨，控制着封闭社交图谱的科技巨头，还是设计企业区块链的金融科技公司，套路如出一辙。系统所有者始终掌握着制定参与规则的权力，并攫取着不成比例的价值份额。

封闭系统还迎合了人类对秩序的深层渴望。在封闭系统中，参与者会被审核，规则会被执行，结果能被规划与管控。而开放、混沌有序的系统，却以这种人为构建的稳定性，换取了另一种宝贵财富：无需许可的创新。这类系统生来就充满不确定性，其本质也造就了非对称的结果：既孕育出巨大的新价值，也伴随着显著的新风险。

于是，人们总会禁不住诱惑，想要锁定市场，打造自己的 「王国」，坚信这种控制权是通往持久盈利未来的唯一路径。但这一策略，从根本上误解了创新的本质。这是一场致命的权衡：封闭系统的构建者，为了换取短期利润，放弃了唯一能保障长期生存的东西：适应性。

历史的裁决早已明确：那些为掌控而建的系统，无论一时多么强大，最终都会被在底层标准上展开合作、再在产品层面竞争的网络所超越，被创新的浪潮淹没。

真正的智慧藏在标准之中

不妨看看 20 世纪 60 年代前全球贸易的混乱局面。数百年间，航运的主流模式是 「散货运输」：无数桶、袋、箱、盒的货物，全靠人工装卸。每个港口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物流噩梦，船舶停靠港口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海上航行的时间。

后来，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卡车司机马尔科姆・麦克莱恩，重新定义了这个问题。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船舶或起重机，而在于缺乏统一的接口。他的解决方案 —— 简单、标准化的钢制集装箱——看似只是渐进式改进，实则具有革命性意义。

这一标准，一个能从卡车无缝转移到火车、再到船舶的箱子，本质上是一种开放协议。它让竞争得以在这套新的基础设施之上蓬勃发展。突然间，航运公司、卡车运输线和港口运营商，都能在自己的业务板块大胆创新，且确信其成果能与整个系统相连。一吨货物的装卸成本下降了 97%，全球贸易额在二十年内增长了七倍多。

正如《经济学人》所言，一个看似乏味的箱子，为全球化做出的贡献，超过五十年贸易协定的总和。

同样的原理在 20 世纪 70 年代彻底改变了零售业。在条形码出现之前，每一次收银都靠人工操作，每一家商店都是一座 孤岛。库存管理全凭猜测，商业领域没有通用语言。

解决方案是什么？就是如今无处不在的通用产品代码（UPC）。

起初，条形码的推广陷入了经典的 「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困境：零售商不愿购买昂贵的扫描设备，除非产品上印有条形码；制造商也不愿在产品上印条形码，除非商店配备了扫描设备。

但一旦系统达到临界点，这套协议便将零售业彻底数字化。突然间，库存管理不再是猜测，而是实时的数据流。

事实上，这套系统每年节省的 170 亿美元，只是故事中最不起眼的部分。最值得关注的，是它为商业带来的全新清晰度。早期采用者第一次能够看清全貌：该研发什么产品、该在哪里销售、下一步该布局什么。他们不仅实现了更高的效率，还搭建起了全球前所未有的庞大供应链。

这揭示了一个基本真理：最好的产品未必能胜出，最具活力的生态系统才会。而打造生态系统的关键，就是建立通用接口。

这又将我们带回开放与封闭的核心矛盾之中：这一矛盾与人类文明一样古老，也始终呈现出两条相互竞争的成功路径。

法定标准，还是共识标准

第一种模式，是由单一权力主体自上而下推行的标准。罗马帝国崛起之时，不仅连接了彼此隔绝的地区，也继承了一片混乱。它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摩擦的世界，一个充斥着互不兼容元素的噩梦：道路、地方货币、地方习俗，五花八门。

罗马人有着极具前瞻性的现代洞见：一个帝国，无法在混乱中运转。必须先为它搭建 「操作系统」。于是，他们创造了一套协议，一套适用于整个已知世界的标准。所有道路都按照相同的宽度和地基规格修建，统一的货币体系让商业得以无摩擦地流通。

这项最初的军事工程，最终成为了整个欧洲大陆的经济平台，大幅降低了运输与贸易成本。其成果，早已镌刻在这片土地上。两千年后，欧洲的夜间卫星图像依然清晰地展现了那些古老的路线——一幅记录着协调如何跨越千年创造价值的实物地图。

第二种模式，是自下而上形成的标准，由用户、创新者和 「不合群的人」 共同催生。

两千年前，就在罗马人启动标准化工程的同时，丝绸之路成为了这一模式的最佳典范。大多数人对丝绸之路都存在一个误解：它从来都不是一条单一的道路，而是一张相互交织的贸易网络，一个开放的系统。正因为其开放性，没有任何一位统治者能掌控它，也没有任何守门人能将其关闭。

各国国王试图对其征税，强盗试图劫掠商队，帝国试图将其封锁。但这个网络比任何单一主体都更智慧，它只需绕开这些障碍，便能继续运转，它是有生命的。

丝绸之路，本质上是一套贸易协议。统一的度量衡并非源于法令，而是出于实际需求。这个网络运送着丝绸与香料，但其真正输出的，是技术、思想与文化。它连接了不同的世界。

自上而下的标准威力巨大，但必然与 「帝国」 相伴相生，无论是为了制定和执行标准，还是作为标准成功后的结果。自下而上的标准则更具韧性，但其形成过程，往往需要历经缓慢甚至痛苦的去中心化实验与共识构建。

这种核心矛盾，人为设计与自发秩序之间的张力，最终定义了数字时代。

早期的计算机行业，是一个由专有系统主宰的世界。从数字设备公司、惠普到 IBM 大型机，每一台机器都是一个独立的 「宇宙」。为一台机器编写的软件，无法在其他任何机器上运行。

随后，在 1981 年，封闭系统的王者 IBM，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为了加快产品上市速度，IBM 采用现成零部件打造新款个人电脑，最终还从新墨西哥州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软件初创公司，授权获得了电脑的核心部件 —— 这家公司就是微软。

比尔・盖茨的高明之处，在于保留了这款操作系统（MS-DOS）的授权权，并将其授权给了其他所有厂商。颇具历史讽刺意味的是，IBM 无意间缔造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开放标准之一：Wintel。

这构成了一场天然的实验：苹果封闭的垂直整合模式，与开放的 Wintel 生态系统正面交锋。结果毫无悬念。当苹果掌控着硬件与软件的每一个环节时，Wintel 标准却实现了爆发式增长。数十家硬件厂商竞相打造更便宜、运行速度更快的电脑，开发者终于只需编写一次程序，就能在所有机器上运行。

短短十年内，开放的个人电脑平台占据了主导地位，拿下了超过 80% 的市场份额。其中的教训残酷而绝对：开放的生态系统，通过推动硬件与软件以更快的速度创新，几乎总能超越封闭的专有解决方案。

互联网，成为了检验这一规律的终极考场。互联网诞生之初，老牌企业押注 「控制权」。美国在线、苹果 eWorld、微软网络（MSN）等专有门户网站，纷纷建起围墙花园，试图对整个用户体验进行管控，并从中盈利。

而与之抗衡的并非一款竞争产品，只是一套开放、无主的规则：传输控制协议 / 网际协议（TCP/IP）与超文本传输协议（HTTP）。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而是一边倒的碾压。开放协议如同丝绸之路绕开帝国一般，轻松绕开了那些围墙。

为何会如此？因为你无法管控未来。

在开放标准之上的无需许可创新，总能创造出呈指数级增长的价值。其结果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生产力扩张之一：仅在美国，互联网就释放了超过 2.1 万亿美元的价值，并在短短 5 年内，推动发达经济体的 GDP 增长了 21%。

然而，最具影响力的胜利，往往最出人意料。Linux 系统问世之初，被行业专家斥为「玩具」。它不如视窗系统精致，也并非企业级产品，用他们的话说，这只是一个爱好者的项目。

但这些批评，完全偏离了重点。Linux 的威力，不在于其初代版本的功能，而在于其全新的开放架构。

如今，这款以企鹅为吉祥物的 「玩具」，运行着全球 90% 的云服务器，以及所有全球前 500 台超级计算机，创造的价值估计达 8.8 万亿美元。这套开放标准变得如此强大，就连其最大的对手 —— 曾公然称其为 「癌症」 的微软，也被迫选择拥抱它。归根结底，开放标准的威力，早已强大到无法抗衡。

最后一个大型封闭网络：货币

如今，我们的金融体系，与 19 世纪的铁路网如出一辙。它是由无数封闭、专有的网络拼凑而成的碎片化格局。少数几家机构掌控着日常支付的 「收费站」，每一次刷卡、扫码或电汇，都在向经济体征收一笔实质上的 「私人税」。这种摩擦如同无处不在的背景辐射，通过层层手续费，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企业利润。仅 2024 年，商户手续费总额就超过 1870 亿美元，而这一切，都被消费者奖励计划这一巧妙的营销手段完美掩盖。

事实上，我们所有人，仍站在当年格洛斯特车站的站台上，拖着行李赶往下一个站台，看着自己珍贵的货物被搬运工粗暴对待，为自己的追求与抱负，缴纳着一笔隐形税。

人们也曾尝试解决这一问题。20 世纪 60 年代，信用卡行业面临着自身的协作失败。当美国银行试图单方面扩张其信用卡网络时，亏损一路飙升。转折点出现在迪・霍克意识到，没有任何一家银行能独占这一标准。于是，他们成立了一家合作组织 —— Visa。其原则十分简单：在基础设施层面合作，在产品层面竞争。

近年来，印度打造了一套名为统一支付接口（UPI）的公共开放协议。通过搭建一套中立、共享的数字支付基础设施，印度将交易成本降至近乎为零。短短几年内，UPI 的月交易量就增长至 180 亿笔，占据了全球近 50% 的实时交易份额 。此外，当支付成为一套成熟、共享的底层设施后，创业者们得以在其上搭建更优质的信贷、借贷与商业应用。

这些由行业联盟或公共部门主导的模式，是信用卡网络与古罗马道路在现代的延续 —— 属于自上而下推行的标准。但无需许可的区块链网络与加密货币，带来了第三种可能性：丝绸之路模式。这是一套既非企业、也非合作组织，甚至非单一主权国家所有的价值网络，是一套属于货币本身的、中立、自发形成的开放协议。

要形容其潜在影响力，最佳类比是全球定位系统（GPS）。这套系统最初并非为公众打造，而是美国军方研发的封闭、绝密工具，唯一的用途，就是获取战略优势与控制权。

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政府做出了一个改变世界的决定：他们按下了开关，将 GPS 信号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他们实际上将一种 「超能力」 赠予了全人类，却全然不知这会释放出怎样的能量。他们无法预见谷歌地图、优步，或是精准农业的诞生，而他们也无需预见。

没有人需要申请许可，没有人需要发射卫星，底层设施就那样存在着 —— 一套开放、公共的定位协议。这才是真正的馈赠：创造的自由。整整一代创业者，在这套基础设施之上打造了全新的产业，他们专注于创造价值，而非耗费时间协调基础设施建设，或向老牌企业申请授权。

开放的金融基础设施，也将扮演这一角色。它的使命，是提供一套如同 GPS 信号般开放、中立的底层基础，让每个人都能成为架构师。让你拥有创造的自由，拥有在产品层面竞争的自由，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重复搭建底层设施上。

但这并非老牌机构想要推销的未来。他们向你讲述着 「企业区块链」 的美好故事，称其为前沿技术，称其为为支付量身打造的解决方案。但企业区块链并非未来，它只是一堵更高的墙，一个用合作激励包装的金笼。这是一套基于他们的基础设施、遵循他们的规则的系统，在这套系统中，你永远无法拥有根权限，你只是租户，而非架构师。

选择这堵墙 ，选择 「企业区块链」 模式，就意味着接受那股悄无声息、将进步拖入停滞的摩擦，意味着接受当下向未来征收的税费。而这背后，是巨大的机会损失，是人类潜力的无端浪费。

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选择，与当年的铁路大亨、航运巨头和互联网架构师所面临的选择别无二致。我们可以继续打造互不兼容的轨距，依靠彼此隔绝的护城河盈利；也可以付出艰辛却必要的努力，达成协作共识。

经济学的教训早已明确：一个真正开放的网络所释放的价值，永远会远超一个封闭系统所攫取的利润。

归根结底，问题很简单：我们是要筑起更高的墙，还是开辟更宽的路？

历史只会记住其中一种选择。它会记住那些筑路者。